陳彥:為城市的“小人物”立傳

作者:魏鋒

“有人說,我總在為小人物立傳,我覺得,一切強勢的東西,還需要你去錦上添花?我的寫作,就盡量去為那些無助的人,舔一舔傷口,找一點溫暖與亮色,尤其是尋找一點奢侈的愛。”

——陳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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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國家一級編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任中國戲劇家協會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創作的《遲開的玫瑰》《大樹西遷》《西京故事》等現代秦腔、眉戶戲,獲“文華編劇獎”“曹禺戲劇文學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等大獎。近年來相繼創作長篇小說《西京故事》《裝臺》《主角》。不久前,陳彥的《主角》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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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注于城市敘事


《主角》被認為是一部動人心魄的命運之書,一個以中國古典的審美方式講述的寓意深遠的“中國故事”。因此,《主角》的面世,讓一度靜悄悄的文壇出現了少有的騷動,為高原寬闊高峰稀缺的長篇小說創作領域增添了耀眼的亮色。

著名評論家李震評價說:“在《主角》這部作品中, 陳彥以對自己諳熟的古老劇種秦腔,以及幾代秦腔演員的生存軌跡的書寫,刻畫出了20世紀后半葉以來,中國傳統文化發展的歷史邏輯和時代際遇,并由此使《主角》成為繼陳忠實書寫20世紀前半葉中國傳統文化發展的歷史邏輯和時代際遇的《白鹿原》之后, 又一部地地道道的、高品格的文化小說。”

“小時候看劇團唱戲也不容易,聽說哪個地方要演戲,會跑幾十里路趕過去看。我父親是公社書記,劇團巡演到公社,不管到哪個大隊,都跟著看,就是覺得好玩兒、有意思。《主角》里邊寫到最大的場面——十萬觀眾看憶秦娥演出, 這是我真實經歷的場面。當時是上世紀90年代初,我帶著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青年團,在黃河灘上參加三省物資交流會演出, 場面巨大。我覺得秦腔皇后憶秦娥應該有這樣的場面才能把她襯托出來, 就在小說里設置了十萬人看戲的情節。我自己的一個戲《遲開的玫瑰》在寶雞演出時,有五六萬名觀眾,后面觀眾有的站在拖拉機上,有的爬到樹上,人山人海。現在的演出,一萬名觀眾的場面還經常見,可見戲曲有巨大的吸引力。《主角》最后,憶秦娥帶出了徒弟,自己被冷落,覺得就要走出歷史舞臺了,可她舅說,沒有,你在省上待的時間長了,你到溝溝岔岔去看看,唱戲的生命力強大得很,供你演戲的臺口多得很, 你才50多歲,多少地方需要你去唱戲!憶秦娥51歲又回到放羊的家鄉,再次出發。”陳彥回憶說,小時候受秦腔影響,半生與舞臺藝術打交道, 在戲曲院團工作30年, 其中擔任專業編劇25年,耳濡目染、“煙熏火燎”,的確認為戲曲離了“草根性”將寸步難行。

迄今,他創作的舞臺劇以及三部長篇小說《西京故事》《裝臺》《主角》,無一例外都以底層敘事和“小人物立傳”為主體范式。路遙、陳忠實、賈平凹等陜西籍作家主要關注鄉村,陳彥卻專注于城市敘事。

“我只是力圖把演戲與圍繞著演戲而生長出來的世俗生活,以及所牽動的社會神經,來一個混沌的裹挾與牽引。”在陳彥看來,故事永遠是戲劇的命脈,而故事的本質是文學,文學是戲劇不可撼動的靈魂。戲劇一旦忽視了文學的力量,立即就會蒼白、缺血。陳彥說,與各類角兒打了半輩子交道,有時一想起他們的行止,就會突然興致盎然,甚至有一種生命的激揚與亢奮感。


借秦腔看社會變遷


“我是想借憶秦娥這個人物,借秦腔這門藝術,闡發從1976年到2016年這40年中我對整個社會的感知,想借舞臺藝術,闡發對大社會的認識。”陳彥小說創作的描寫對象由舞臺背后的輔助人員,轉至舞臺中央的主角,小說涉及二三百號人物,他們都在自己的輪盤上爭當著主角……故事圍繞秦腔名角憶秦娥一一鋪陳開來,似真似幻。作家從1976年寫到2016年,從鄉村到都市再輾轉海外,透過秦腔舞臺,描摹出中國最古老劇種的滄桑變遷與整個社會在時代洪流中歷經萬千變幻的生動畫卷。

“憶秦娥”閃亮登場,她有自己的操守,有純潔的心性,同“陸文婷”“許秀云”“田潤葉”“王綺瑤”等一批不同時代的女性典型人物走進人們的記憶當中。“在寫《主角》時,幾乎常常是一瀉千里般地涌流而出。并且時常會眼含熱淚,情難自抑。”主角也好,配角也好,舞臺上的人生,其實也是生活里的人生。《主角》是陳彥最好的一部作品,通過對憶秦娥、對秦腔的把握,通過特定歷史時期的演變以及主人公的悲歡離合,以歷史文化藝術沁潤其間,將作品推向高潮。陳彥說,《主角》的主角憶秦娥,剛開始她只是個放羊孩子。她舅在劇團敲鼓,看著姐姐娃多家窮,就想弄一個女子到劇團去。憶秦娥姐姐漂亮、靈氣,本來應該姐姐去,但憶秦娥年紀小,在家用處不大,就讓她去了。進劇團以后,也看不出她有太大前途,只是舅舅的相好胡彩香覺得這娃嗓子好,教她唱戲。

為啥呢?因為她在家放羊,經常在山上野喊。憶秦娥她的舅舅是單位上的怪人,癡迷專業,有正義感。她舅犯事后,憶秦娥也當不成演員了,到伙房幫灶,閑著沒事兒就練功。后來老戲解放,幾個老藝人發現這娃能吃苦,認為能吃苦是戲曲演員的首要條件,就把她弄出來排戲,竟然火了。后來憶秦娥被調到省里的大劇團,在省團,主角配角爭斗愈演愈烈,在爭斗過程中憶秦娥不斷向后退。她身上真沒有名利思想,希望安安寧寧。可她越是不爭,反而越被往前推,成了大主演。隨著褒獎的到來,流言蜚語也來了。后來經濟大潮起來,劇團不行了,大家要么做生意、要么做模特,她卻沒什么可弄,沒事只能練功,也沒明確目的,只是因為不活動就不舒服。這樣堅持好多年,后來戲曲慢慢得到重視, 這個過程中她開始清醒,逐漸走向自覺。

“主角”是一個巨大的象征。小說里邊的每一個人,都希望做主角,誰愿意給人做配角?甘當配角,是一種覺悟,也是一種無奈。


人性人情與世事滄桑


“秦腔的蒼涼與悲壯是與這塊土地有關聯的聲響,但我更覺得,因為秦腔的生命長度,而使我更懂得了人性、人情與世事的艱辛滄桑。聽秦腔會使你的生命變得沉厚、凝重起來,長期面對那種聲音,你會不自覺地去追求一種生命的悲壯感。”作為秦腔劇種這40年來發展變遷的見證者、親歷者,陳彥認為秦腔從來就不是獨立于社會之外的“純藝術”,它從誕生之日起,就被裹挾進了社會的方方面面。從大量秦腔劇作中,就能看到社會生活的演進過程。

“我在努力完成分內工作后,就會一頭鉆進書房,哪怕是把成摞的書再碼一碼,也不想從這里走出去。怕跟人過多交流,只喜歡跟書對話,然后就是在作品中建構、完善自己的世界。寫完長篇小說《西京故事》和《裝臺》后,即使不寫《主角》,我也會寫其他的東西,閑不下來,哪怕閑個周六、周日,都會覺得渾身不自在,有時半夜會突然驚醒,再也難以入睡。”陳彥坦言。

“寫作有千條道理,之于我只有一條,那就是寫熟悉的生活,寫反復浸泡過的生活,寫已然發酵了的生活。”陳彥坦言,長篇小說《裝臺》寫搭建舞臺的一幫農民工,和《主角》是連貫的,同時也是一種象征。生活中無非兩種人,一種是在舞臺上表演的,一種是搭舞臺供人表演的。舞臺劇創作的經驗也為自己提供了幫助。戲劇把生活濃縮在那么短的時間,刪繁就簡,要做很多工作,長篇小說在這方面要向戲劇借鑒。更關鍵的一點,這三部小說都寫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最大的積淀是生活。凡是寫長篇,得有七八十萬字的篇幅,需要的生活細節是海量的,生命中所有的東西在這時候都要調動起來使用。

陳彥坦言,《主角》的創作幾乎不需要做任何采訪,只需要一些印證,一切都是了熟于心的。有親身經歷過的,也有把別人的生活經驗信手拈來的。全書一兩百號人物,都似曾相識,但他們都是經過藝術加工后,才“粉墨”登場的。任何一個人的真實生活,都不具備藝術化的典型形象需要,必須虛構。現實中沒有憶秦娥,也沒有秦八娃,更沒有一個叫“省秦”的劇團。“老藝人他一生倒是遇見不少,但他們都不是直接就有了我小說中的那種風貌,有時是需要集合起好幾個人來, 才能完成一個形象塑造的。”

對于集作家、編劇和行政管理者于一身的陳彥來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己的主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別人的配角。他只清清楚楚地知道,在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癡迷癲狂的藝術世界里, 他從來都是按照自己的喜怒哀樂而暢笑和慟哭, 游刃有余、隨心所欲。

關于下一步創作,陳彥說,以后創作空間會轉折,但不是現在。也許將來會更直接反映新的生活體驗積累,但現在仍然會在城市“邊緣人”或者叫“小人物”身上下功夫,下更深的功夫。從個人審美講,自己更喜歡厚重的現實主義敘事。用陜西話講,這樣寫,可能“摟得更稠些”。